早上八点，柴达木盆地东缘的戈壁滩刚刚泛亮，在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德令哈市西郊，三座199米高的吸热塔直插晨空，塔身刚刚完成封顶，混凝土的灰色在朝阳里透出暖意。塔吊的长臂缓缓转动，运料车碾过沙砾，卷起一线尘土。

  塔下，镜场立柱正在成片铺开。樊玉华踩着沙砾走进工地。他抬头看了一眼刚封顶的塔，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这样的清晨，他已经在高原上度过了十四年。

  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德令哈市海拔约三千米，年平均日照时数超过三千五百小时，是全国太阳能资源最富集的地区之一。但是，在当地人的记忆里，太阳一落山，戈壁就黑了。白天取之不尽的光，夜里一点也留不住。

  2012年，樊玉华离开浙江，跟着青海中控太阳能发电有限公司的队伍来到德令哈。公司要做的事，是用数万面镜子把阳光汇聚到塔顶加热熔盐，再把热量存进储罐，需要发电时放出来，带动汽轮机转动。“就像是给太阳装一个‘充电宝’。”樊玉华说。

  “充电宝”三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千难万难。当时，国内没有一座可以参照的商业化光热电站，图纸要自己画，工艺要自己试，连施工队都是第一次见到熔盐。一期10兆瓦项目建设期间，戈壁的冬天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被刀割。樊玉华和同事们裹着军大衣守在现场，手上裂着口子，图纸却一版一版地优化。

  2013年7月，我国首座大规模商业化应用的太阳能热发电站并网发电。汽轮机轰鸣声响起的那个夜晚，好几位工作人员都激动得红了眼眶。

  并网只是成功的第一步，熔盐有个脾气，温度低于两百二十摄氏度就会凝固，管路一旦冻堵，整条系统都要停摆。高原昼夜温差大，冬天极端气温逼近零下三十摄氏度，防凝保运成了日常功课。

  樊玉华带着运行人员把每一根管线的伴热都摸了一遍，画出厚厚一本台账。哪些阀门冬天要多巡一次，哪个弯头历史上出过问题，本子上都记得清清楚楚。

  十年间，这座电站的年利用小时数一次次刷新行业纪录。亮眼的数字背后，是一群人把细节抠到了极致。

  青海中控二期50兆瓦塔式熔盐储能光热电站是国家首批光热发电示范项目，也是浙江省对口援青单体投资最大的项目。电站占地3.3平方公里，镜场采光面积54.27万平方米，配置7小时熔盐储能系统，设计年发电量1.46亿千瓦时。对樊玉华来说，新的考验来了。

  规模翻了近五倍，难度不止翻五倍。聚光精度要控制在毫弧度量级，两万多面镜子每一面都要实时追踪太阳，误差稍大，光斑就打不进吸热器。调试最紧张的那几个月，樊玉华吃住都在站里。凌晨的集控室灯火通明，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地刷新。

  2018年12月30日，青海中控太阳能发电有限公司二期50兆瓦塔式光热电站并网发电。

  但是，樊玉华和团队的同事们没有停下来，他们继续和设计值“较劲”，移交生产后的首个完整年度，实际发电量达到1.22亿千瓦时。2022年，电站发电1.464亿千瓦时，达成率100.26%，成为全球首个年发电量超过年度设计发电量的塔式熔盐储能光热电站。德国独立工程咨询公司出具的技术评估报告认定，这座电站的技术已达到全球同类电站的先进水平。

  “差一口气都不行。”樊玉华常说，发电量多一度少一度，背后是几万面镜子的精度，是熔盐的温度，是整条产业链的水平。

  在他看来，光热发电最大的价值，是让新能源变得稳定、可调度。他说：“光伏、风电有‘看天吃饭’的短板，光热配上大容量熔盐储热，白天把热存起来，夜里按电网指令放出来。绿电既能发得出，也能存得住、调得动。”

  樊玉华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只旧泵的叶轮，那是早年进口设备换下来的零件。

  冷盐泵是光热电站的核心设备，长度近十四米，负责把低温熔盐送上两百多米的塔顶，早年间全部依赖进口，一台设备的价格为五百万元，维修一次需要两百多万元。

  樊玉华憋着一股劲，他和团队联合国内厂家一点点进行技术攻关，逐一破解了一项项难题。

  “国产化率达到95%，而最后这几个百分点最难啃。”那段时间的樊玉华很忙碌，经常为一个百分之几的指标加班到深夜。他说，这五个百分点对于企业来说至关重要，关系到降低成本和设备自主可控，“别看就提升一点点，但这是企业的一大步，也是新能源产业的一大步。”

  如今，两座电站的设备国产化率超过95%，聚光精度、光热转化效率等指标达到国际一流水平。

  眼下，樊玉华的大部分时间花在另一处工地上。距离50兆瓦电站不远，青海众控太阳能发电有限公司德令哈35万千瓦光热发电示范项目建设正酣。樊玉华在这个项目上负责技术工作。

  这是目前全球在建装机规模和储能容量最大的塔式光热发电项目，采用塔式熔盐光热发电技术，配套14小时熔盐储能，可长时连续稳定发电。三座吸热塔塔高199米，2026年10月26日同步封顶。从6月浇筑主体第一模起，樊玉华和建设者们在工地上守了五个月。图纸会审、设备选型、工艺验收，样样都要过他的手。

  “过去我们建的是50兆瓦，这一次是350兆瓦，发电能力成倍提升，储热时长也翻了一倍。”樊玉华说，电站投运后，能把白天更多的太阳能存进柴达木的夜晚。

  2024年12月，樊玉华被授予青海省劳动模范称号。领奖回来，他把证书放进柜子，第二天照常出现在镜场。

  这些年，他参与并主持多项国家和省级科研项目，获得多个奖项，他领衔的光热储能工程化应用研究工作室，带出了一批扎根高原的本土技术骨干。

  傍晚的镜场正在收光，两万多面镜子齐刷刷背对太阳，像一片安静下来的蓝色海洋。“白天，我们把太阳存起来。晚上，这些光会走进德令哈的千家万户。”樊玉华看着镜场说，“追光的人，心里得有光。”

  夜色渐深，吸热塔顶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不远处，新工地的塔吊还亮着灯。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追光的人，还会准时出现在镜场。（记者 王浡 解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