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作奎 中国历史研究院副院长、研究员

  昆仑，是中华文化中一个古老而厚重的名字。从先秦典籍中的昆仑之丘，到秦汉以后不断丰富的历史书写；从古人探寻河源、认识西部山川，到今天考古工作者深入青藏高原腹地寻找历史遗存，几千年来，中华民族对昆仑的认识和探索从未停止。昆仑也在这一漫长过程中，不断积淀新的历史内涵，逐渐超越具体山川的地理意义，成为中华文明重要的文化符号。

  一、从天地山川到文化昆仑

  昆仑文化的形成，与中华先民认识天地、认识山川的漫长历程密切相关。

  早在先秦典籍中，昆仑就已进入古人对西部世界的认识。《山海经》赋予昆仑以浓厚的神圣色彩，又有“河水出焉”的记载，使昆仑与黄河源头建立起深刻而持久的联系。在中华先民不断认识和探索西部世界的过程中，雄伟壮阔的高山大川逐渐进入人们的文化视野，并与神话传说、玉文化和文学艺术等相互交织。真实山川与文化想象彼此映照、不断积淀，共同塑造了内涵丰富、影响深远的昆仑文化。

  因此，昆仑文化并非形成于一时一地，也不是一个凝固不变的文化概念。它在漫长的历史发展中不断被认识、书写和阐释，逐渐由自然山川升华为共同的文化记忆。昆仑既是自然的山，也是信仰的山；既存在于真实的地理空间，也存在于中华民族绵延数千年的精神世界。

  二、从昆仑河源到家国山河

  中国人对昆仑的追寻，始终与对大河源头的探寻相伴。

  从先秦“河出昆仑”的认识，到秦汉以后对西部地理认知的不断拓展，再到唐元明清时期持续开展的河源探索，中国古代对于昆仑和河源的认识不断深化。特别是随着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发展，西部山川逐渐进入更加系统的国家地理认知之中。探寻昆仑、考察河源，既体现了中华先民认识自然、探索未知的求知精神，也见证了不同地域之间联系日益密切、统一多民族国家不断发展的历史进程。

  昆仑所在的青藏高原，也从来不是一个封闭、孤立的空间。这里连接黄河长江、河西走廊和欧亚大陆，自古以来就是不同族群迁徙往来、不同文化互动交织的重要区域。不同族群在长期交往中，共同丰富着这一区域的历史文化内涵。

  因此，昆仑文化的形成发展，也是不同地域、不同人群长期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结果。昆仑不仅是一座自然地理意义上的高山，也是一座汇集民族共同信仰的“神山”，见证了中华民族共同开拓辽阔疆域、共同书写悠久历史、共同创造灿烂文化的漫长历程。

  三、从文献记载到考古实证

  如果说历史文献保存了古人关于昆仑的丰富记忆，那么现代考古学的发展，则为我们重新认识昆仑打开了新的空间。

  中国历史研究院及所属研究机构长期关注昆仑及其相关历史文化问题，形成了持续而多元的学术积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冯时学部委员从天文考古、古文字和上古思想等角度深入探讨昆仑观念的文化源流，通过史前遗存所见“三圆”结构，考察昆仑作为天地之中、沟通天地的早期宇宙观念，为认识昆仑文化的思想源流提供了新的考古学视角。巫新华研究员则长期深耕新疆考古与昆仑文化研究，对新疆昆仑、于阗昆仑及昆仑文化的历史演进进行了系统探讨，进一步揭示了昆仑观念在不同历史时期和地域空间中的丰富发展。

  近年来，仝涛研究员长期立足青藏高原考古，在高原历史时期考古、中原与青藏高原文化交流等领域持续开展研究。尕日塘秦刻石的发现与研究，又为昆仑这一延续两千余年的重大历史文化问题提供了珍贵的秦代实物材料，使有关昆仑的讨论获得了来自青藏高原腹地的考古学证据。

  这些研究并非孤立展开，中国历史研究院考古研究所与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有着长期而深厚的合作基础。20世纪50年代，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考古学者发现并命名柴达木盆地的“诺木洪文化”。进入新世纪以来，民和喇家遗址、乌兰泉沟墓地、都兰热水墓地、共和伏俟城等一系列重要遗址的调查与发掘，不断深化着我们对青藏高原历史文化以及不同人群交流融合的认识。

  近期尕日塘秦刻石的发现，又为昆仑研究提供了一项十分重要的新材料。石刻中出现“昆仑”“采药”等文字，为延续两千余年的昆仑地望讨论提供了新的重要线索，也补充了传世文献未载的秦始皇遣使向昆仑寻药史事。过去，有关早期昆仑的研究主要依靠传世文献；这一发现则首次将有关昆仑的历史问题与青藏高原腹地的田野考古发现直接联系起来。

  这一发现证明地处青藏高原腹心的昆仑山系与黄河源区，早在秦始皇时代就被视为中华民族的信仰高地与精神家园，也是中华母亲河的发源地，对中华民族有着特殊的文化意蕴与深远影响。

  同时也应看到，昆仑文化经历了漫长的形成与演变，后世文献中的昆仑文化观念，已经远远超越并放大了先秦时期的昆仑山川地理。尕日塘秦刻石的重要意义，不在于凝结关于昆仑信仰的全部内涵，而在于为这一延续数千载的中华文明信仰高地提供了最早的实物证据。

  尕日塘秦刻石还进一步拓展了我们认识中原与青藏高原历史联系的时间尺度，为观察秦统一中国之际中央政府与青藏高原腹地之间的联系提供了新的材料。它的发现也促使我们从田野考古出发，重新认识昆仑在中华文明发展进程中的历史位置。

  四、从共同历史到构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

  今天研究昆仑，不仅是为了回答昆仑在哪里，更重要的是认识昆仑何以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

  从先秦以来持续不断的昆仑书写，到历代探寻河源、认识西部山川，再到今天的科学考察和田野考古，昆仑文化跨越数千年而绵延不断，体现着中华文明突出的连续性；秦汉以后，中原与西部地区联系不断加强，昆仑、河源和青藏高原持续进入国家的地理认知和历史书写，体现着中华文明突出的统一性；不同地域、不同族群又在长期交往交流交融中共同丰富昆仑文化的内涵，体现着中华文明突出的包容性。

  正是在这一漫长历史进程中，昆仑逐渐超越具体山川的地理意义，成为承载共同历史记忆、凝聚中华文化认同的重要文明标识。

  从上古思想与文化观念研究，到新疆、青藏的区域考古，再到尕日塘秦刻石等新的田野发现，中国历史研究院关于昆仑的研究已经形成多学科、多维度相互支撑的学术积累。近年来，中国历史研究院围绕中华文明起源、形成与发展，持续推进中华文明标识体系研究，加强对中华文明核心元素和标识性概念的系统研究与学理阐释。

  构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既要深入挖掘具有代表性的文化元素，更要立足历史研究和考古实证，揭示其形成发展的历史脉络和深层文化内涵。昆仑文化绵延数千年，在不同地域、不同族群长期交往交流交融中不断丰富发展，由自然山川而成为文化象征，由历史记忆而成为精神家园。深入研究这一过程，有助于我们更加深刻地认识昆仑何以成为中华文明的重要标识，也为进一步激活其时代价值奠定坚实的学术基础。

  面向未来，要进一步发挥中国社会科学院学科综合、人才集聚的科研平台优势，支持中国历史研究院考古研究所深化与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以及有关科研机构、高等院校的合作，坚持以田野考古为基础，加强多学科交叉研究，不断深化昆仑文化和青藏高原历史研究；同时做好考古成果的阐释传播，把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事实讲清楚、讲透彻、讲生动，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更加坚实的历史文化支撑。（完）